这一忙,周淇就再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过。她替林先生做了不少事,可算是力挽狂澜,但对方承诺的佣金迟迟未给。最后这十几万,她借了村民们的钱,替文狄补上了。但只要一天还欠着村民,她一天就不得安乐。
城中村村尾的大马路,有家本地茶楼,霓虹灯管缺了“居”字,余下“禄记茶”三字昼夜明灭。村民们常去那儿饮早茶、午饭、下午茶、晚饭、夜宵。那日下午关韦办完事回来,顺路进来吃点东西,进门就看到周淇一人独自闷坐窗下。
关韦走到桌边:“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头也不抬。半秒后,回过神,扬起头,“是你啊。”
关韦问她在做什么,她说等打包。关韦问,最近很忙吗,为什么不直接堂食呢。周淇说,一个人堂食没意思。这时服务生打包给她,她接过打包盒,起身要走。关韦却说:“如果不赶时间,不如留下一起吃。”
周淇下意识看了看她那枚卡通表。
关韦直接问她有什么推荐菜。周淇便坐下了,说这里烧排骨和乳鸽是特色。关韦点点头,又问周淇自己喜欢吃什么。
周淇说:“我已经打包了。”
“留到今晚吃。”
说罢,他直接让服务生推荐菜式,不一会儿就点满满一桌。他体面有礼,周淇相信k仔情报不假,这人确出身于香港落魄港商家庭。但他又是直接、不由分说的,没等周淇再次说不,就替她拿了主意。周淇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,但这一瞬间,关韦让她想起了在她少年时替她拿主意的那个人,于是她留下,慢慢地喝一口茶。
关韦也不说话,只默默喝茶。这在喧哗热闹的茶楼里,异样得很。周淇不适应,主动找话:“你这么有钱,怎么会住三圆村这地方?”
“那你呢?你并非池中物,为何在小公司辛苦打杂?”
他以问题回应问题,显然是不愿多说。
周淇心里暗暗好笑:他们二人,都清楚彼此身世,但都假装不知道。她看出他在演,于是也陪他演,认真地回答他。
她说,自己错过了应届生毕业的好时机,又是女生,不好找工作。她说话时,关韦听得很认真,仿佛真心诚意在乎她的烦恼。
当他听说林先生一直拖欠佣金时,更倾前一点听。周淇说,对方准备用一批滞销库存电器抵账。她质问林先生,得到的只有“公司资金链紧张”的拖延借口。
关韦一听就懂,但明知故问:“也许他后面有钱了,就会给你?”
周淇笑:“你相信吗?”
关韦听懂她的言外之意,也笑笑,友好地问: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多谢好意。但你人生地不熟,怎帮?”
“我可以请张会长帮忙……”
周淇不出声,捏着茶杯,既不喝茶,也不放下。
关韦继续道:“他有人脉,也许能够帮忙……”
周淇轻轻放下茶杯,慢声说:“不可能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被人骗了。那个张会长,是个骗子。”她说,上次吃饭时她已觉奇怪,对方对所有事了如指掌,连数字都不例外,清楚得令人生疑。“你看过警匪片吧?有些犯人,将自己案发当天在其他地方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看到什么,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但人类记忆并不是这样的。”
她和文狄也是”骗子”,伪装成富人的穷人。骗子,最懂骗子了。
“也许张会长觉得这些事很重要,所以记得特别清楚?”
周淇苦笑:“我原本也这样想,所以后来才特地查了一下。可惜,他真不是。”
关韦感兴趣,浅笑问,怎样查?
“三圆村没有秘密,但有人脉,有办法。”
关韦一笑。周淇奇了:“你被人骗了,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“不要紧。”他夹一块烧排骨,放到她碗里,“失去一个骗子,但我收获了像你这样聪明的朋友。”
周淇心想,骗谁呢?你也有自己的目的,否则为何接近我。
但她自觉并不讨厌他。也许因为,在众人默契避开文狄这个名字的当下,只有关韦会提起他。连她自己都没发现,她虽面上躲避这个名字,心底里却暗暗希望有人会问起他,谈起他。
只要有人提起他,他就仍活在她的世界里。
关韦注视她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周淇回过神,随口瞎掰,说自己还在想老板的事。关韦微笑,却忽然换了个话题,跟她闲聊起业内近况,说深圳一家工厂,为了接中东地区的大单,挪用了欧洲客户的进口芯片赶工。“他们只顾着眼前利润,没注意合同里的高额索赔条款。”
周淇说,她也知道这事。但她显然没心思谈这事。
关韦话锋一转,说最近自己在香港的朋友想要购入一批传统家电,也许可以介绍给她。“也许你给老板介绍个大客户,他心情一好,考虑到你的利用价值,会把钱给你。”
周淇其实并不很相信关韦,但她的做人原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