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进行到一半,萧启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三声,清脆响亮。
屏风后面立刻转出六个舞女,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,腰肢柔软得像柳条,在大厅中间翩翩起舞。
音乐响起来,丝竹之声混着酒香,烛火在舞女旋转的裙摆间晃动。
有人开始划拳,有人开始劝酒,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咬耳朵,正堂里乱成一锅粥。
沈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块礁石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的布料。
萧启凑过来,一直给他倒酒。酒液从银壶嘴里流出来,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萧启一边倒酒一边问,语气漫不经心,“沈大人,你一个人在京城,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沈渡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,酒面在微微晃动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“母亲在城里。”
“哦?住在哪里?”萧启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他的头微微偏着,耳朵朝向沈渡,等着回答。
同时,他的手搭在沈渡的椅背上,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沈渡的后肩。
沈渡忍着没有躲开。“城北。”
萧启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但他给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——右眼微微眯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瞬,下巴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抬。
那人四十多岁,瘦长脸,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袍子,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。
他接收到萧启的眼色,微微点头,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。
沈渡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他把酒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六殿下,臣不胜酒力,先告退了。”
萧启连忙挽留,伸手来按沈渡的手臂。“这才喝了几杯?再坐坐。”
沈渡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后抽了半寸,萧启的手按了个空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。
“臣明日还要早朝。陛下说了,不许臣喝多。”
“陛下管得真严。”萧启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,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掉,又迅速弹回去。他的眼睛弯着,但瞳孔里的光冷了一度。
“行,那你先回去。改日再聚。”
他站起来,送沈渡到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伸手,在沈渡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这次拍的位置偏下,几乎到了腰际。
“沈大人,替我向陛下问好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,没回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,把他脸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。
沈渡加快了脚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他出了大门,赵猛迎上来。
“沈大人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走,回宫。”
翻身上马,打马就走。赵猛带着人跟在后面,马蹄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。
沈渡骑在马上,脑子里全是萧启最后那个眼神——笑容还在,瞳孔里的光冷了。
还有他搭在肩上的手、碰在后腰的手指、那个清秀少年低垂的眉眼。
六皇子风流的名声,他不是没听说过。太后在时压着,不敢造次。
如今太后倒了,便开始肆无忌惮了。
沈渡攥紧了缰绳,夹紧马腹,马跑得更快了。
回到宫里已经亥时了。
御书房的灯还亮着。沈渡推门进去,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。
他手里没拿折子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但他没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像是穿透了纸面,看着别处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瞳孔里映进烛火的光,从涣散聚拢起来——那是从出神回到现实的瞬间。
“回来了?”
沈渡走到他对面坐下。“回来了。”
萧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衣领,从衣领扫到袖口。
“喝酒了?”
“沾了两口。没喝。”
“他问你了?”
“问了。问臣母亲住在哪里。臣说了城北。”
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。叩得很轻,但沈渡注意到他叩完之后把手收回去,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动不了你母亲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平,但沈渡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城北的庄子有朕的人守着。但你母亲不能住在那里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萧衍站起来,走到墙边的大柜子前,拉开最上面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铜的,走回来递给沈渡。
“城东有一处宅子,离皇宫近。三进的院子,有花园,有水井,围墙高一丈。你明天把你母亲接过去住。”
沈渡看着那把铜钥匙,没接。“陛下,那是——”
“朕的宅子。空着也是空着。”萧衍把钥匙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