氛就变了。
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交换眼神。
那些站在后面的年轻官员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。
司马光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可他看王安石的眼光,变了。
“并非最要紧的事?”司马光随即开口,带上了一点锋芒。
“介甫此言差矣。国家自真庙之末用度不足,近岁尤甚,怎么能说不是‘急务’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庆历二年至今,各项政府支费年年增加。用度太奢,赏赐不节,宗室繁多,哪一样不需要钱来解决?财政危机迫在眉睫,怎能说不是当务之急?”
“君实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可我问你,为什么国用不足?”
司马光愣了一下。
“是因为没人会理财。”王安石解释说,“朝廷里面没有善于理财的能人,这才是造成收支不平衡的真正原因。真正善于理财的人……”
“可以做到‘民不加赋而国用饶’。”
“‘民不加赋而国用饶’?”司马光重复了一遍,带着一丝冷笑。
“介甫说的‘善理财者’,莫不是头会箕敛那一套?用横征暴敛搜尽民财,让百姓穷困潦倒,这就是你说的‘善理财’?”
头会箕敛,即按人头收税,用簸箕敛财。
这是汉代批评苛政的词。
“不是。头会箕敛,那是汉代酷吏干的事。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说的什么?”司马光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些,“天地所生财货百物,是有定数的。不在民间,就在公家。你想办法从百姓手里拿,这比加税还害人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这是桑弘羊当年用来欺骗汉武帝的狂言!武帝宠信他,搞盐铁专卖、均输平准,结果呢?”
“民众不堪忍受,群盗风起,最后不得不起来造反。贾人孽子之言,岂可据以为实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个人。
看他们站在朝堂之上,当着皇帝的面,引经据典,针锋相对。
龙椅上,宋神宗沉默着。
他看着司马光,又看看王安石。
这两个人,都是他倚重的人。
一个是少年进士,严谨持重的翰林学士。
一个是才高气盛,志在天下的参知政事。
他们吵得这么凶,可说的都是道理。
“君实,”王安石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你说的桑弘羊,我知道。你说的头会箕敛,我也知道。”
司马光看着他。
“可我问你,朝廷要养兵,要发俸禄,要修水利,要救灾。这些事,不花钱能办吗?”
“能节用。”司马光回答。
“节用?”王安石往前走了一步,“节出来的钱,够修一条河渠吗?够建一所县学吗?够让那些饿了三天的农民,吃上一顿饱饭吗?”
司马光没有后退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介甫,你我相交二十年。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你是真想做事,真想救这个天下。”
“可你那个‘不加赋而国用饶’听着好听,真做起来,谁担保底下的人不会借着理财的名头,去盘剥百姓?”
王安石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。
“我担保不了。可我问你,我什么都不做,那些人就不盘剥了吗?”
司马光终于皱起眉。
“我没说什么都不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安石打断他,“你说节用,说从贵近始,说裁减赏赐。这些都对。可节用省出来的钱,够干什么?”
“不够,你心里清楚,不够。”
“所以我要做别的。哪怕有风险,也得做。哪怕会出错,也得做。哪怕被骂,也得做。”
“因为不做,心里过不去。”
退居金陵
司马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嘉祐四年那个秋天。
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,说“不做,心里过不去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,这个人真有意思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句话,不是一时感慨。
是这个人,一辈子过不去的坎。
“介甫,”司马光叹了口气,“咱俩争不出结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