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条微博,看了几息,然后抬起眼,看着顾擎昀。
“这个人,是谁?”
顾擎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井山裕太。日本棋院现役九段,七大冠全满贯,上一届应氏杯的冠军。四年前决赛,他赢了华夏队的谢科,三比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
“赛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‘华夏围棋,不过如此。’”
茶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茗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,又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,像嚼了一口生柿子,舌根发紧。
他咽下去,把茶盏放回桌上。
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不只是这一条微博。三天前,棋圣周元儒老先生去世了。”
陆茗抬起眼。
周元儒。
这个名字他听说过。
不是在这一世听说的,是在前世。
陆家别院的书房里有一卷棋谱,是祖父从福建路带回来的,抄本,纸页泛黄,封面上写着“周氏弈谱”四个小楷。
祖父说,周家是闽中弈林世家,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九代,家族里出过三位棋待诏。
那卷棋谱他养病期间翻过很多遍。
每一局都复盘过,每一手都拆解过。
谱中有一局尤其记得深:周氏第五代传人对阵当时的一位国手,中盘弃了一条大龙,转攻左下角,最后赢了半目。
那一手的批注只有八个字:“舍者,得也。退者,进也。”
他那时候十六岁,躺在病榻上,把那一局摆了又摆。
“周老先生,他是哪一家的?”
顾擎昀看了他一眼,有些惊讶。
陆茗这个人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陌生人。
“闽中周家。”顾擎昀解释道,“祖上出过三位宋代棋待诏。家传的弈谱,从北宋到今天,传了九百多年。周老是华夏围棋协会的名誉主席,也是这一代周氏弈道的掌门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三天前,因病在北京去世了。八十七岁。”
陆茗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盏残茶。
他不知道周老是不是也像那位第五代传人一样,在中盘弃子转攻的时候,眉眼不动,落子无声。
他只知道,那个从大宋传下来的周家,传到今天,断了。
不是血脉断了,是棋道断了。
一个人走了,带走的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每一盘棋,想过的每一手变化。
这些东西,谱里记不住。谱只能记黑白,记不了心跳。
周家的棋
顾擎昀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陆茗面前那盏冷茶端走,换了一盏热的。
动作很轻,换茶的时候,手指在陆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。
陆茗端起那盏热茶,喝了一口。
“井山裕太发这条微博,”陆茗放下茶盏,“是因为周老先生去世?”
“不全是。应氏杯四年一届,今年正好是决赛年。上届华夏队输了,这届本来指望谢科能赢回来。”
“但谢科去年年底宣布退役,原因是手腕旧伤复发,打了三次封闭都没压住。”
“华夏围棋协会找了半年,没找到能接替谢科的人。年轻一代里最强的几个……”
“柯洁在韩国打三星杯,赛程撞了;辜梓豪状态不稳定,围甲联赛连着输了三盘;丁浩太年轻,大赛经验不够。其他人,差距更大。”
他看着陆茗。
“井山裕太选在这个时候发这条微博,不是巧合。周老一走,华夏围棋界群龙无首。应氏杯开赛在即,我们这边连出战的人选都定不下来。他这是……”
“攻心。”陆茗接过话。
“他知道周老走了,知道谢科退了,知道华夏队人心惶惶。”陆茗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,像在复盘一局棋,“这时候发这条微博,不是给外人看的,是给我们自己人看的。”
“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更加犹豫,让那些还在害怕的人更加害怕。让那些本来就不抱希望的人,彻底不抱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棋的人,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。是自己还没坐下,就先觉得自己会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