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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一方退让,没有一手妥协。
可最奇怪的是,这些缠斗没有让棋盘变得混乱。
黑子的每一手都在施压,白子的每一手都在化解。
而在化解的同时,白子的落子位置不知不觉间构成了一种韵律。
它们不是散落在棋盘上的,是一个整体,一个势。
“这祖宗……”陈老压低声音凑近顾老耳边,“棋形比一年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你看这势起得自然,简直像……”
“像周老年轻的时候。”
顾老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棋盘,他的蒲扇停在半空中。
棋入中盘。
段祺的黑子在中腹发起了一轮猛攻:黑棋第49手凌空一镇,第53手强行分断白棋上下两块。
这是段祺的成名绝技之一,“段氏绞索”。
被他绞住的棋,极少有挣脱的。
陆茗没有挣脱。他看着那手分断,看了整整两分钟。
这两分钟里他没有碰棋子,只是垂着眼看着棋盘,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段祺看着他。
两分钟到了。
陆茗拈起白子,落子。不是逃,不是补,是反夹。
“……”
陆茗在左上角弃了三子。三枚白子被黑棋吞掉,像是壮士断腕。
可就是这三子弃子,换来了白棋在左下的全面控盘。
段祺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周元儒,也是这样的棋风,也是这样的从容。
他的手在棋盘上停住了。拈着的那枚黑子悬在半空中,久久没有落下,几十秒后把黑子放回棋罐。
“这盘棋,不用下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茗抬起眼。
“我刚才那一手分断,”段琪开口解释,“是故意诱你出逃的。你如果逃,我就绞杀。你如果补,我就趁势围空。推演了三十二种变化,最好的结果是你双活,最坏的结果是你崩盘。没有一种结果是你能赢的。”
他低下头看着棋盘。
“可你既没有逃,也没有补。你走了一手我完全没想到的……反夹。你从被动的防守,变成了主动的进攻。”
他抬眼看着陆茗:“这不是年轻棋手该有的判断力。绝大多数职业棋手在那种压力下都会选择守。你为什么不守?”
“因为守,就入了你的局。段老的绞索,是牵着对手往预定方向走。对手逃得越急,绞索收得越紧。”
段祺没有说话。
“唯一的破法,是不逃。”陆茗拈起那枚弃子位置的白子,指给段祺看,“段老,这不是弃子。这是还手。你的主战场在左上,可我的主战场……在全局。”
段祺看着那三枚孤零零的白子沉默了。
“你弃这三子的时候,就算到了这一步?”
“算到了,不是算到了所有的变化,是算到了你的棋风。”
段祺猛地抬起头来。
“段老的绞索,靠的是压迫对手连续犯错。所以被绞的人,最怕的是停下来。我弃那三子,不是在左上角止损。是腾出一手,拔掉你的支点。”
顾老的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摇了摇。
段祺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站起来,对着陆茗弯下腰,不是点头,不是欠身。
是鞠躬。
一个下了五十年棋的人,对一个只下了一盘棋的人,鞠了一躬。
陆茗静默,微微点头示意。
“周老那手棋,只传给过一个人。他的关门弟子,谢科。”段祺无限感慨说道,“谢科去年退役的时候,我去看过他。他手腕上缠着绷带,跟我说,老师传的棋,他下不出来了。不是忘了,是手跟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老师走的时候,最后摆的那局棋,第一手是天元。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
陆茗垂下眼。他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正中央。
天元。
“这一手,是周老没有下完的。”陆茗缓缓开口。
棋盘上,黑白子交错,像两代人并肩走了一段路,还没有走完。
当天晚上,陆茗一个人走进院子里。
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