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他十六岁,躺在病榻上把那一局摆了又摆。
为什么敢弃?因为算准了弃了之后,能在左下角连回三手,那三手比一条大龙更重。
陆茗睁开眼。
他拈起白子,没有去救那条大龙。
他把白子落在左下角。
不是防守,不是对攻,是弃。
这一手,是千年前周家第五代传人下过的那手棋。
那时的对手是国手,弃了一条大龙换左下角,最后赢了半目。
千年后,同一个人在应氏杯的三十二强赛上,落下了同一手棋。
裁判席上,常昊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手边的茶杯碰出一声轻响。
这一手,让他想起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。
周元儒老先生在世时,常昊曾去拜访过他。
老先生摆了一局家传古谱,谱中有弃龙换角的惊天一手。
常昊问这一手有什么讲究,周老只说了一句:“不是弃,是换。用一条龙,换一片天。”
此刻,这个叫陆茗的年轻人,在应氏杯的赛场上,落下了同样的一手。
朴廷桓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枚白子,盯着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救但他偏偏不救的左下角。
韩国棋院的训练体系教会了他如何应对各种战术,所有现代围棋的定式、变化、ai套路,他烂熟于心。
电脑数据库里存过的谱,他几乎都打过。
可这一手,他没见过。
不是ai的棋,不是任何一位现代棋手的风格。
太老了,又太新了。
老得像从古谱里直接拽下来的,新得让所有现代棋理都无法归类。
他必须在这里做选择:吃这条大龙,还是回防左下角?吃龙,左边的实地就全给了白棋;不吃,刚才那手靠就成了废棋。
两条路,都不好走。
长考。十二分钟。
朴廷桓的时限在流逝。
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杯子碰在桌面上,发出不太稳的轻响。
最终,他选择了吃龙。
黑子落下,断。刀起,龙断。
陆茗没有犹豫。
他立刻在左下角落子,占住大飞守角的关键位置。
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,是整个战役。
龙死了,但换来了左下角完整的一片实地,外加外围三道白子的呼应。
这一趟下来,局势悄然逆转。
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爆了。
【弃龙!!!!!!】
【陆神疯了吗那么大一块说不要就不要???】
【我没看懂但我好紧张】
【看懂的来说说,白棋这一手到底高明在哪里?】
【简单说:龙是假的,角才是真的。】
【龙是诱饵!角是战略!还记得三十六计里的暗渡陈仓吗?!】
【朴九段脸色变了,你们注意到没有】
【他额头上是汗吗?是在冒汗吗??】
【陆神陆神陆神!!!】
第一百一十手,陆茗的白子开始回卷。
弃龙之后,他的棋风猛然一变。
不再是序盘那种温润如玉的从容,而是一转攻势。
白子从左下角发力,连扳带断,步步紧逼。
与此同时,中腹弃掉的那些白子虽然死了大半,但余下的几枚活棋棋筋此刻像是被唤醒了一般,在黑棋的大本营里翻搅起来。
这就是他前世在周氏弈谱里领会到的不传之秘:死子不死,弃子不弃。先弃后取,死中求活。
朴廷桓的额角沁出了汗。
他的黑棋原本像一座铁壁城堡,可现在左下角的城门被撬开了,里面还有白棋的伏兵在里应外合。
两线作战,总是捉襟见肘。
第一百三十五手,陆茗在中腹落下一手夹。
这一夹把黑棋的大龙拦腰截断。
你不是要吃我么?现在轮到我吃你了。
这手棋落在棋盘上,不重,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观战席上,陈老忍不住低声说了句:“好!”
顾老没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蒲扇。
老爷子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,可此刻他盯着棋盘的眼神,像一个老兵在看他最得意的后辈第一次上战场。
首战告捷
第一百五十三手,朴廷桓用掉了一次罚点。
应氏杯的计时器跳了一下,从绿灯变成黄灯。
罚两点。朴廷桓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吐出一口气,然后落子。
他在右下角强行开劫。
劫,是围棋中最残酷的战斗方式。
一步错,满盘输。
他已经被逼到墙角了,必须在这里用最激烈的手段来逼陆茗犯错。
不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