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
是日晚膳后,天光渐暗,六皇子被召进乾元宫暖阁说话。
康文帝面上和煦,问了几句他的起居。
六皇子规矩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下,一一应着,身子却不曾靠过椅背半分,手边的茶,也只在接过时抿过一口,再没碰过。
康文帝叹了口气,这个儿子,他一直没怎么操心过,因而俩人并不怎么亲近。他例行公事似地询问了几句,便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。
父子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。
康文帝垂眸拨了拨茶盏,他心里也十分清楚,他为护着五皇子,委屈了这个六儿子他又温和地问道,“可见过魏家的四小姐了?”
六皇子连忙正色,“回父皇,儿臣从未见过四小姐,男女有别,儿臣不敢逾矩!”
康文帝呵呵笑道:“都纳过礼了,有长辈在场,见面说说话也无妨。”
六皇子忙低头应是,也不敢再多说别的。
父皇与他相处时一直如此,面上总是和善,可却带着一丝疏离。
小时候母妃总是哄他多与父皇亲近,许他许多好处,比如每天可以多吃两块桂花甜糕,睡前可以多玩一个时辰。
他幼时不晓事,也曾为了这些好处,兴冲冲跑去乾元宫,可十回有八回都被太监笑眯眯地拦在门外,说父皇正忙国政,改日再来。
他起初信了,乖乖回去等,直到有一回撞见五哥从里头笑着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父皇新赏的蛐蛐罐。
后来他每日躲去柱子后头偷看,他这才发现,三哥五哥他们去乾元宫,是从不用太监通报的到了傍晚,父皇忙完政务,还会抱着五哥回揽芳宫用膳。
五哥亲昵地搂着父皇的脖子,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了哪几个字,父皇则笑吟吟地听着,时不时地在他脸上亲一口。
自此,母妃再怎么哄,他都不肯去了,最爱的桂花甜糕他也不喜欢吃了
暖阁里静地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,康文帝仔细地打量了六皇子几眼。
“魏丞相前几日找过朕,”康文帝温声道:“朕一直舍不得你们出宫开府,可你和你五哥年纪也到了,朕已着钦天监去选吉日,到时候叫你母妃也去太后宫里参详参详。”
*
两日后,钦天监将择定的吉日具折呈上。康文帝御笔朱批,五皇子与六皇子大婚之期,一并定于开年春日,着礼部与大宗正司筹备典制事宜。
臣子们这回却没被皇帝含糊过去,婚期有了,那就封的日子呢?催请定夺皇子封爵就封的奏疏又一窝蜂地递了上去。
容王在闭门思过,五皇子也躲在宫中不肯露面。谁也没想到,竟是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最先顶不住,主动上疏请封就藩。
乾元宫偏殿里,宫人都被赶去外头,康文帝忿忿又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。
四皇子低垂着头,脊背却挺得笔直,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,任康文帝如何责骂,也不辩解半句,但也不松口
四皇子府。
六皇子给四哥倒了杯酒,四皇子接过来,一仰而尽。
六皇子叹道:“四哥冲动了——你何必先跳出来,去做那出头的椽子?倒将父皇和梅氏一族得罪个透。”
“冲动如何?不冲动又如何?”
四皇子颓然道:“我再不受父皇看重,也是他亲骨肉,他总不会打杀了我,不过就是对我再淡些罢了他与我的父子情分本就薄得跟纸似的,再淡又能淡到哪儿去?”
既如此,还不如借此机,卖给太子一个人情,未来新君御极,总归要念及他今日之功。
六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四皇子自己又喝了一杯,笑得发涩。
他自打出宫建府,为了府中妻儿和宫中母妃过得好些,这些年就像那戏台上,上蹿下跳的丑角,满京城都在看他笑话。
今年他还下了一招臭棋,得罪了荣南王府和叶勉,连带着太子对他也淡淡的。
今日他跪在乾元宫里恳求,只要能让他出京就封,便是把他圈到苦寒的戍边下州,他也绝无二话,将父皇得罪得不轻。
可他刚回府里,东宫的人便来请见,言语间比往常热络的多,话里话外都在说——有些事,不必急在一时,待将来换了天地,“移封”倒也不难。
瞧瞧,只要他摒弃那虚头巴脑的父子情,这好处,来得比他想的还快
与此同时,梅丞相府。
梅含章将面露焦色的几个嫡系子孙都打发了出去,只留了大儿子在正房。
梅望众扶着父亲坐在榻上,又亲手斟了热茶。
“你也坐吧,别忙活了。”
梅含章发话,如今他家老大也年至古稀,伺候起老父来,动作已有些颤颤巍巍。
梅望众坐去父亲对面。
“父亲,四皇子请封后,六皇子必会紧随其后。届时,容王和小五便成了众矢之的,我们再在朝中发声,可就站不住脚了。”
梅含章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