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酒楼这样热闹, 宫里的养心殿却安静极了。
皇帝正在批阅内阁呈上的关于浙江贪腐案最终处置的奏章。
这份票拟乃首辅董天意亲手所写,每一个人的判决都极为公允——陈四杰、冯文雍斩立决;宁波知府吕元革职、杖责流放;浙江巡抚洪德广革职归乡,两年内不得起复;杭州知府郑经罚俸一年,降一级留任察看。
末了, 董天意不忘附一句“其余所有涉案官员已按律分别惩处, 浙江官场渐趋安稳, 请圣上宽心”。
皇帝将奏章搁在御案上,什么都没说。
须臾, 他执笔蘸墨,在票拟的空白处落下简单利落地两字朱批:依议。
他将笔搁回笔架上,抬眸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董天意,口吻淡淡:“浙江一省积弊由来已久, 非一日之寒, 此番能够查清肃贪, 犹如剜去腐肉。今定海一案能水落石出, 多有赖能臣深入实地,细查卷宗。”
他提到“能臣”时顿了顿,董天意心头微微一沉。
果然,皇帝下一句便道:“有功之臣不可不赏, 方可激励后来者。汝既总领吏部, 此事便交由卿酌情拟定。”
董天意面上的笑容僵硬——天子这话暗示得极其明显了, 他要给那位沈少卿升官!
心里虽恨得牙痒痒,董天意却不得不拱手道:“是, 臣遵旨。”
董天意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, 脸色黑沉沉地,心里默念着“沈青羽”三个字。
——浙江一行,此人不仅把冯文雍一系连根拔起, 还又得了破例擢升的机会!再这样下去,他没准不到而立就能入内阁了!
若他再跟北镇抚司的段臣纲联起手来,他这半生经营,没准都要折在这两个年轻人手里。
董天意揣着一肚子暗火回府。
刚坐下,还没喝盏热茶,他手下一名幕僚便抱着个包袱进来。
“东翁,今儿有位外省来的伙计,听口音像是浙江人,说这是冯大人入狱之前,交代他一定要转交给您的东西,还说冯大人说了,他若没有活路,请东翁替他报仇。”
“报仇?”董天意眯眼,“拆开,我瞧瞧里头的东西。”
幕僚三两下打开包裹,里头却是一条女裙。
董天意皱着眉将裙子捏在手里,左看右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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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思檀被抓进北镇抚司的这两日,沈青羽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坐堂,好像无事发生。
她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,中途她还抽空进宫为太子讲学。
太子敏而好学,于算学上很有兴趣。
沈青羽性子耐心,长得又好看,很容易让太子对她生出超出其余老师的亲近。
这日,太子问完归除之法,又拉着她讲河道丈量中的引绳计算,最后还留她用了点心。
课罢,沈青羽正收拾算筹,太子却显出几分踌躇。
沈青羽瞧出来了,于是温和地道:“殿下可是还有话想问臣?您但说无妨。”
太子犹豫片刻才说:“孤想请老师帮一个忙。”
他平日里都规规矩矩叫她“沈少卿”,解不出题时便会讨好地称“老师”。
沈青羽放下手中的算盘,行礼道:“殿下请说。”
太子说起一件事——他的姨母,黄淑妃已经被禁足在景仁宫好些日子,他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,听宫人说姨母病了一场,精神很不好,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很大起色。
他不知道姨母犯了什么错,只知道父皇生了好大的气,他不敢求情,但想着至少能去探望一回。
“殿下想去便去,您是储君,又是晚辈,去探望姨母,谁也不能拦您。”沈青羽道。
“孤自己去,总怕父皇不悦。”太子垂下眼,声音低了些,带着少年人的犹疑,“可若有沈少卿陪着,父皇知道了,大约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沈青羽正在整理算筹的手停了一下。
太子忙道:“孤知道这是不情之请。沈少卿是外臣,出入后宫多有不便。只是姨母她……她从前待孤极好,母后去后,这宫里也就只有她肯听孤说话了。如今她病着,我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他说得真诚,眼圈都微微泛了红。
沈青羽沉默片刻,终于道:“臣陪殿下走一趟。”
太子猛地抬头,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。
“只是,”沈青羽说,“臣毕竟是外臣,烦请殿下让人先去景仁宫通传一声,免得惊扰了娘娘。”
太子连连点头,当即吩咐下去。
沈青羽跟在太子身侧,一路往景仁宫去。
她此番答应,一半是出于心软,另一半,她自己也想去看看黄淑妃——她想知道这后宫的女人是怎么活的。
景仁宫里比想象中更安静,连廊下那几盆秋海棠都枯败了。
黄淑妃的心腹宫女采薇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一圈,又匆匆垂下头。
太子主动道:“老师,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