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刚才……看了那些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怕么?”
我手上动作没停,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。“怕什么?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,还是怕你这个人?”
“都怕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,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“是有点。”我老实承认,“刚进去的时候,后背发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我想了想,“现在就觉得,不管那些,反正,你得睡觉……”
他没说话。
枕畔,他的呼吸滞了一瞬,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,比之前更沉,更匀。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。
良久,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尾音落下,他眉心那道纹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点点、一点点地松开了。紧绷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呼吸变得绵长,他彻底沉入了睡眠。
我收回手,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,看着他。
睡着的杨广,陌生得让人心惊。
所有属于“晋王”的深沉、算计、冷锐和压迫感,全都消失了。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,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,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。
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,此刻看起来,甚至有些……无害。像个累极了、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。
可他不是孩子了,我忽然想。
他十八岁时,放在我那个时代,正是刚进大学、在球场挥汗、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,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,就已经被父皇用“重用”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。
所以,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。
这不是天性嗜血,是活下来的本能,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,咽下去,浇筑成的甲胄。
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,只有生存的算术。
心口那点酸软,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。
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。那些史书上的“征发无度”“穷兵黩武”,错了就是错了,任何个人的伤痕,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。
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,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,他是后世口中的‘炀帝’。
可是……
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。
我爱上的这个人,他还不是隋炀帝,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,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他只是,晋王杨广。
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、盖棺定论的符号。
而我爱上的,是这个进行时的、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,活生生的人。
我要救的,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。我要救的,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,具体的人。
哪怕最终,我什么都改变不了。至少,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,年轻的他,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。
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,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,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。
然后,选择爱他。
并为了这个“爱”,去对抗那已知的、黑暗的结局。
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,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,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、更不打扰地,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。
目光落在他眼睛上。
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,此刻阖上了,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,这样密。
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,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。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,有点想……伸过去,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。
但手刚抬起来一丝,就顿住了,怕吵醒他。
他现在需要睡觉。
视线往下移,滑过他挺直的鼻梁,停在他的唇上。原来他下唇中央,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、细细的纹。只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放松时,才会隐约显现。
然后,就落到了他松开的衣襟处,那片裸露的胸膛上。夕阳在那里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,胸口的肌理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。
那道浅色的、微微凸起的疤痕,横亘在紧实的皮肤上,在昏黄的光线下,轮廓异常清晰。就是这道疤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心口蓦地一疼。
手指再次抬了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想要抚平伤痛的小心翼翼。
我想碰一碰那道疤,哪怕只是隔空。
可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还是没敢落下。怕弄醒他,也怕……惊扰了这份仿佛偷来的、过于珍贵的宁静。
最后,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头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那长长的睫毛,那孩子气的唇纹,那道沉默的伤疤,还有他胸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起伏。
原来,我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心,在这样安静地守着一个